(嗯...話說我暫時擱置了原本計劃中的第一篇文章......原因是氣氛和時間的不足)
不知怎地按進了中文科的閱讀材料。看了頭兩篇是龍應台的〈在一個沒有咖啡館的城市裏〉和〈文化,因為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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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封信:〈在一個沒有咖啡館的城市裏〉
親愛的MM:
我成了香港大學的學生,你卻又去了台灣。你一定很好奇我的港大生涯是甚麼樣?
幾乎一天之內就認識了一缸子人,不過全是歐美學生。你只要認識一個,就會骨牌效應認識一大串。第一天,見到一個高個子,藍眼睛金頭髮,那是奧地利來的約翰。他直直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去淺水灣游泳。到了淺水灣,海灘上已經有十幾個人橫七豎八躺着,在曬香港的太陽。一發現我會講德語,馬上就有幾個德語國家的同學來跟我認識。他們是奧地利或德國或瑞士人,可是都在外國讀大學——荷蘭、 英國或美國等等,然後來香港大學作一學期的交換學生。
好啦,我知道你要囉嗦:喂安德烈,你要去結交香港本地生,你要去認識中國學生!我不是沒有試過,可是真的很難。
國際學生自成小圈圈,不奇怪。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接觸亞洲,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摸索。就拿有名的香港小巴來說吧。沒有站牌,也沒有站,你要自己搞清楚在哪裏下,最恐怖的是,下車前還要用廣東話大叫,用吼的,告訴司機你要在哪裏「落」。國際學生就這樣每天在互相交換「香港生存情報」。我比他們稍好一點,小時候每年跟你去臺灣,對亞洲好像比他們懂一點,但是懂一點跟「泡」在那個文化裏是很不一樣的。因為沒有真正在這裏生活過,我也只能是一個旁觀者,從歐洲的角度。
國際學生跟本地生很少交往,我覺得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語言障礙。港大的所有課程都是英語教學,所以你會以為學生的英語一定是不錯的。告訴你,事實不是如此。我發現,很多學生確實能讀能寫很優秀,但是,他們講得非常吃力。大部分的學生不會用英語聊天。香港學生可能可以用文法正確的英語句型跟你講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是甚麼東西,但是,你要他講清楚昨天在酒吧裏聽來的一個好玩的笑話,他就完了,他不會。
但是你也不要以為國際學生就是一個團體,才不是。裏面還分出很多不同圈圈。譬如說,美國和加拿大來的就會湊在一起;歐洲來的就另成一個小社會。你可能要問,是以語言區分嗎?不是,因為我們——德國人、西班牙人、荷蘭人、義大利人在一起聊天,也是講英語。所以我覺得,應該是比語言更深層的文化背景造成這種劃分 ——你很自然地和那些跟你成長背景接近的人交朋友。美加來的和歐洲來的,差別大嗎?我覺得蠻大的,雖然那個區分很微妙,很難描述。文化氣質相近的,就走到一起去了。
怎麼說我的港大的生活呢?表面上,這裏的生活和我在德國的生活很像:學科跟時間安排或許不同,但是課外的生活方式,差不多。功課雖然還蠻重的——我必須花很多時間閱讀,但是晚上和週末,大夥還是常到咖啡館喝咖啡,聊天,也可能到酒吧跳跳舞,有時就留在家裏一起看電視、吃披薩,聊天到半夜。
你問我願不願意乾脆在香港讀完大學?我真的不知道,因為,兩個月下來,發現這裏的生活品質跟歐洲有一個最根本的差別,那就是——我覺得,香港缺少文化。
我說「文化」,不是指戲劇、舞蹈、音樂演出、藝術展覽等等。我指的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生活情趣。用歐洲做例子來說吧。我享受的事情,譬如說,在徒步區的街頭咖啡座和好朋友坐下來,喝一杯義大利咖啡,在一個暖暖的秋天午後,感覺風輕輕吹過房子與房子之間的窄巷。美好的並非只是那個地點,而是籠罩着那個地點的整個情調和氛圍,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文化的沉澱。
酒吧跟咖啡館,在歐洲,其實就是社區文化。朋友跟街坊鄰居習慣去那裏聊天,跟老闆及侍者也像老友。香港卻顯得很「淺」——不知道這個詞用得對不對。這裏沒有咖啡館,只有蹩腳的連鎖店星巴克和太平洋咖啡,要不然就是貴得要死其實根本不值得的大飯店。至於酒吧?酒吧在香港,多半只是給觀光客喝個不省人事的地方。還沒醉倒在地上的,就站在那裏瞪着過路的亞洲女人看。一個典型的蘭桂坊或灣仔酒吧裏,人與人之間怎麼對話?你聽聽看:
酒客甲:樂隊不爛。
酒客乙:我喜歡女人。
酒客甲:我也是。
酒客乙:要點吃的嗎?
酒客甲:對啊,我也醉了。
酒客乙:樂隊不爛。
酒客甲:我喜歡女人……
吧啦吧啦吧啦,這樣的對話可以持續整個晚上。人與人之間,有語言,但是沒有交流。
我也發現,香港人,永遠在趕時間。如果他們在餐廳、咖啡館或者酒吧裏會面,也只是為了在行事日曆上面打個勾,表示事情做完了。這個約會還在進行,心裏已經在盤算下一個約會的地點跟交通路線。如果我偷看一個香港人的日曆本的話,搞不好會看到——九時十五分至九時四十五分跟老婆上床,十時三十分置地廣場,談事情。每一個約會,都是「趕」的,因為永遠有下一個約會在排隊。好像很少看見三兩個朋友,坐在咖啡館裏,無所事事,就是為了友情而來相聚,就是為了聊天而來聊天,不是為了談事情。
我有時很想問走在路上趕趕趕的香港人:你最近一次跟朋友坐下來喝一杯很慢、很長的咖啡,而且後面沒有行程,是什麼時候?
我亂想,可能很多人會說:唉呀,不記得了。
人跟人之間願意花時間交流,坐下來為了喝咖啡而喝咖啡,為了聊天而聊天,在歐洲是生活裏很大的一部分,是很重要的一種生活藝術。香港沒有這樣的生活藝術。
國際學生跟本地學生之間沒有來往,你說,會不會也跟這種生活態度有關呢?
A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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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封信: 〈文化,因為逗留〉
親愛的安德烈:
陽台上的草木有沒有澆水?那株白蘭花如果死了,我跟你算賬。
每個禮拜四下午,一輛綠色大卡車會停在沙灣徑二十五號。有個老伯伯在裏頭賣蔬菜。他總是坐在那暗暗的卡車看報紙,一隻畫眉鳥在籠子陪他,聲音特別亮。他的蔬菜像破鞋子一樣包在紙堆裏,可是打開時,又明明是新鮮乾淨的農家菜。他說他這樣賣蔬菜已經五十年了。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去買他的菜。我們支持「小農經濟」吧。
然後我們就能談香港了。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發現了香港的重大特徵。剛來香港的時候,有一天我逛了整個下午的書店。袋子裏的書愈來愈重但是又不想回家,就想找個乾淨又安靜的咖啡館坐下來。如果是台北,這樣的地方太多了。鑽進一個寧靜的角落,在咖啡香氣的繚繞裏,也許還有一點舒懶的音樂,你可以把整袋的新書翻完。
那天很熱,我背着很重的書,一條街一條街尋找,以為和台北一樣,轉個彎一定可以看到。可是沒有。真的沒有。去茶餐廳吧,可是那是一個油膩膩、甜汁汁的地方,匆忙擁擠而喧囂,有人硬是站在你旁邊瞅着你的位子。去星巴克或太平洋吧,可是你帶着對跨國企業壟斷的不滿,疑懼他們對本土產業的消滅,不情願在那裏消費。而即使坐下來,身邊也總是匆忙的人,端着托盤急切地找位子。咖啡館裏彌漫着一種時間壓迫感。
去大飯店的中庭咖啡座,凱悅、半島、希爾頓、香格里拉?那兒寛敞明亮,可是,無處不是精心製造、雕鑿出來的「高級品味」。自己是旅客時,這種地方給你熟悉的方便和舒適,但是,作為「本地人」,你剛剛才穿過人聲鼎沸的街頭市場,剛剛才從兩塊錢的叮噹車下來,剛剛才從狹窄破舊的二樓書店樓梯鑽出來,你來這種趾高氣揚、和外面的市井文化互成嘲諷的地方尋找甚麼?而且,安德烈,你可能覺得我過度敏感——亞洲的觀光飯店,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我覺得還是帶着那麼點兒租界和殖民的氣味,階級味尤其濃重。
那天,我立在街頭許久,不知該到哪裏去。
我們在談的這個所謂「咖啡館」,當然不只是一個賣咖啡的地方。它是一個「個人」開的小館,意思是,老闆不是一個你看不見摸不着的抽象財團,因此小館裏處處洋溢着小店主人的氣質和個性;它是社區的公共「客廳」,是一個荒涼的大城市裏最溫暖的小據點。來喝咖啡的人彼此面熟,老闆的綽號人人知道。如果因緣際會,來這裏的人多半是創作者——作家、導演、學者、反對運動家……那麼咖啡館就是這個城市的文化舞台。
你還不知道的是,香港文人也沒有台北文人「相濡以沫」的文化。文人聚在一起,一定是有目的的:談一件事情,或是為一個遠來的某人洗塵。目的完成,就散,簡直就像「快閃族」。 有沒有注意到,連購物商廈裏,都很少讓人們坐下來休息談天的地方。它的設計就是讓人不斷不斷地走動,從一個店到下一個店,也就是用空間來強制消費。如果有地方讓人們坐下來閒聊,消費的目的就達不到了。
容許逗留的地方,都是給觀光客、過路者的,譬如蘭桂坊的酒吧、大飯店的中庭。可是,他們真的只是過路而已。而真正生活在這個城市的人,卻是沒有地方可以逗留的。家,太狹窄,無法宴客。餐廳,吃完飯就得走。俱樂部,限定會員。觀光飯店,太昂貴。人們到哪裏去「相濡以沫」,培養社區情感?問題是,沒有社區情感,又哪裏來文化認同?
你再看,安德烈,香港有那麼長的海岸線,但是它並沒有真正的濱海文化。那樣璀璨的維多利亞海港,沒有一個地方是你可以和三五好友坐在星空下,傍着海浪海風吃 飯飲酒、唱歌談心、癡迷逗留一整晚的。法國、西班牙、英國,甚至新加坡都有這樣的海岸。你說,尖沙咀有星光大道呀。我說,你沒看見嗎?星光大道是為觀光客設計的——一切都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讓本地人在那兒生活、流連、生根。
這個城市,連群眾聚集的大廣場都沒有。群眾聚集和咖啡館酒吧裏的徹夜閒聊一樣,是培養社區共識的行為,對加深文化認同多麼關鍵。示威遊行,絕對是極其重要的一種「逗留文化」。但是香港是個沒有閒人,「請勿逗留」的城市。
你說香港「沒有文化」,安德烈,如果「文化」做寛的解釋,香港當然是有文化的:它的通俗文化,商業文化、管理文化、法治文化,甚至它的傳統庶民文化等等,都很豐富活躍,很多方面遠遠超過任何其他華文城市。但當我們對「文化」做狹義的解釋——指一切跟人文思想有關的深層活動,香港的匱乏才顯着起來。
在歐洲,咖啡館是「詩人的寫作間」、「藝術家的起居室」、「智慧的學堂」。巴黎的「花神」(Café de Flore)咖啡館是西蒙波娃逗留的書房,Le Procope是莫里哀和他的劇團夜夜必到、百科全書家逗留的酒館。塞納河畔的Duex magots和Brasserie Lipp是超現實主義派和存在主義哲學家逗留的地方。施威夫特(Swift)在倫敦的威爾咖啡館(Wills)逗留,那是個文學沙龍,幾乎主宰了十七世紀的英國文學。羅馬的古希臘咖啡館(Antico Greco Caffe)有過華格納、拜倫、雪萊的逗留。維也納的中央咖啡館(Zentral)曾經是佛洛德和托洛斯基逗留的地方。藝術家在蘇黎世伏爾泰酒館的逗留開展了達達藝術,知識份子在布拉格的咖啡館逗留而開啟了一八三零年代政治的啟蒙。
文化來自逗留——「逗」,才有思想的刺激、靈感的挑逗、能量的爆發;「留」,才有沉澱、累積、醞釀、培養。我們能不能說,沒有逗留空間,就沒有逗留文化;沒有逗留文化,就根本沒有文化?
可是,安德烈,我們大概不能用歐洲的標準來評價香港。你想,假定有一千個藝術家和作家在香港開出一千家美麗的咖啡館來,會怎麼樣?「逗留文化」就產生了嗎?
我相信他們會在一個月內倒閉,因為缺少顧客。你可能不知道,香港人平均每週工作四十八小時,超過六十小時的有七十五萬人,佔全部工作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三。工作時間之長,全世界第一。這,還沒算進去人們花在路上趕路的時間,一年三百小時!你要精疲力盡的香港人到咖啡館裏逗留,閒散地聊天、觸發思想、激動靈感和想像?
思想需要經驗的累積,靈感需要孤獨的沉澱,最細緻的體驗需要最寧靜透徹的觀照。累積、沉澱、寧靜觀照,哪一樣可以在忙碌中產生呢?我相信,奔忙,使作家無法寫作,音樂家無法譜曲,畫家無法作畫,學者無法著述。奔忙,使思想家變成名嘴,使名嘴變成娛樂家,使娛樂家變成聒噪小丑。閒暇、逗留,確實是創造力的有機土壤,不可或缺。
但是香港人的經濟成就建立在「勤奮」和「搏殺」精神上。「搏殺」精神就是分秒必爭,效率至上,賺錢第一。安德烈,這是香港的現實。這樣堅硬的土壤,要如何長出經濟效率以外的東西呢?
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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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就覺得很難受,因為說得太對了。儘管非我所願,但我確實是香港的一份子。看畢除了產生了對城市的失望,接踵而來的就是對自己無力的痛恨。何解我出生在如此環境下?何解我無力改變現狀,改變社會?
安德列說得好:因為沒有真正在這裏生活過,我也只能是一個旁觀者,從歐洲的角度。單是這一句已經足夠我從自身仰視他。我們的身份,背景,環境不同,我跟本不可能知道我身處的地方缺甚麼,像洞穴中只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一樣。他應該慶幸自己長大於歐洲,可以俯視香港。在「逗留」資源不滿,思考資源不足的香港,我看不出有甚麼可以做出來。
"奔忙,使作家無法寫作,音樂家無法譜曲,畫家無法作畫,學者無法著述。奔忙,使思想家變成名嘴,使名嘴變成娛樂家,使娛樂家變成聒噪小丑。"於是我們全都變成了小丑。
就似現在我也不能慢慢去思考一下有甚麼可以寫,就因為生活上工作上的奔忙。最後只有無限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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